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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回忆巴中母校遭封闭前后事》

本帖最後由 WOEN 於 2021-4-20 12:33 編輯

《回忆巴中母校遭封闭前后事》
  我们巴中68年届大约于1965年7月中旬开学,读高中一上学期课程。
  可是当年印尼政治炽热,苏加诺总统偏向左倾,大力提倡 NASAKOM (民族主义者、宗教界、共产主义者大联合)。发起解放西伊利安行动,对抗马来西亚运动,反对英美新老殖民主义。1965年5月23日 印尼共产党在艾地领导下为纪念成立五十一周年,于 Senayan Stadium Utama 大体育场举办十万人庆祝大会。苏加诺总统出席演讲,彭真率领中共代表团出席庆贺。我跟随部分巴中师生也曾参加大会。当时左派将声势推向最高潮,然而“溪云初起日沉阁,山雨欲来风满楼”,美帝国主义魔爪悄悄伸过来了。
  1965年9月30夜雅加达发生事变。总统卫兵营长翁东中校误信情报:右翼陆军组成“将军委员会”,准备10月5日建军节阅兵时刺杀总统。他並未报告总统苏加诺,却先下手为強,半夜出击逮捕国防部长纳苏第安上将(翻墙逃脱跌伤脚),陆军司令雅尼中将等七位将军。凌晨把抓到的六位将军与纳苏第安卫士共七人,处死于 Halim 空军总部附近废弃 Lobang buaya (鳄鱼洞)。10月1日 翁东中校宣佈成立“革命委员会”,此即历史称之的“九卅事件”。
  10月1日中国国庆节学校本来放假,我是学生会干部上午仍回校,准备下午去 Keramat 的中国总领事馆,做国庆宴会的招待员。没到中午曹辉贤老师急促赶来办公室,对着我们说:发生政变,宴会取消,你们赶快回家吧。
  至10月1日午夜苏哈托率陆军战略部队攻夺电台。记得半夜我家附近听到零星枪声,家父与我惊醒,起床打开收音机想知道讯息,电台未有广播。10月2日凌晨五点半天未亮,突然电台广播:苏哈托少将已经粉碎翁东中校发动的政变,我们才第一次听闻苏哈托名字。多年后揭开诸多疑点:为什么当晚未逮捕苏哈托少将?原来翁东中校本是苏哈托部下,他曾尝试登陆荷兰管治下的西伊利安表现勇敢,苏哈托介绍给苏加诺,苏加诺说:“untung kamu engga mati ! (幸好你不死)”。便改他名为 Untung,留在身边做卫兵营长。翁东的太太亦是苏哈托介绍的。
  由此印尼政局大变,苏哈托带领几乎群龙无首的陆军部队,指责印尼共产党发动政变,大规模围捕追剿印尼共产党人及左倾人士,年底传出印共主席艾地在中爪哇被杀。翁东也在逃亡中被抓,迅即经特别军事法庭处死。白色恐佈之下,据传屠杀了几十万人。
  时局骤变之时,上学期我们勉強读完书。12月底放寒假之后,踏入1966年雅加达气氛越来越紧张。苏哈托幕后指使,经常有大批学生青年示威遊行包围总统府,要求苏加诺下台,指责苏加诺发动政变。其时我年少也不以为然,政变是人家推翻总统,怎么是总统发动政变推翻自己呢?
  安全起见,高中一下学期学校经常因应局势,放一星期又一星期假。我们刚回来上课,不久还是放假,下学期根本没有认真上课读书。
  政局继续恶化,苏哈托逼宫住在茂物生病的苏加诺,取得所谓“3月11日总统授权书”,实际夺取最高权力。3月12日 正式宣佈解散印尼共产党,不久逮捕第一付总理兼外长苏班德里约博士,空军司令奥玛丹尼中将。並指责中国政府支持印共发动政变,掀起反华排华浪潮。另外也变相软禁威望甚高的国父苏加诺。
  1966年4月5日清明节学校放假一天,是晚9点我在家正看着黑白电视,忽然加插报导:政府宣佈明天4月6日关闭全印尼华校,终于影响我们人生的大事发生了。第二天一早我骑单车赶去巴中正校,部分老师同学也来到,有的不知学校遭封,大家焦虑议论纷纷。大约八点半我看着一批打着“KAPPI” 旗帜(Kesatuan Aksi Pemuda Pelajar Indonesia 印尼青年学生统一行动组织)的印尼人从校侧门口(存放单车处)冲进来,大声呼喝要接管学校。老师让我们学生先行回家,我推着单车出校门,回头望礼堂,见到老师们被扣押坐在那里,这影像终生不忘。当时我心里担心老师安危,后知即日下午给释放了。
  学校封闭后我们中途辍学十分徬徨,曾想分散在家搞补习班。有几个月时间我们同学间经常串联互访,还有天真地希望能复校复课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渐渐大家绝望了,开始萌生回国读书的愿望。
  同时候印尼社会蔓延着反华排华氛围,华侨人人自危。记得母亲怕我之前购买阅读的一些政治性书籍出事,赶紧取出焚毁。其中有厚厚精装苏加诺著作《Dibawah Bendera Revolusi》(“在革命的旗帜下”)。
  1966年我只是十五六岁的毛孩子,不用上学,无书可读。一星期几天骑着单车满城跑去找同学,这也让我熟悉了雅加达东西南北干线,几十年后仍然记住。那时没有电话联络,随意先去某人家,见到便一起出门,如此三三两两串联,互通讯息。班里最早回国的大约是年六月份,凡有人回国我们会相约去他家送行,“祖国见”成了最动人心的口号。当时能夠自费回国继续学业的,实际须要家庭经济条件过得去者。大部分同学留在印尼,另有几位后来留学欧美,亦有去台湾的。
  除去串联同学外,无奈无聊在家自然留心时事。印象深刻的是特别军事法庭审判第一付总理兼外长苏班德里约博士,他是苏加诺亲信密友。电台有现场直播,軍方以莫须有罪名控告他,草草了事,判处死刑,我很不以为然。当时给指派为他辩护的是华裔大律師叶添兴,在最后陈词中无奈地引用可兰经: “真主説你们如果认为自己从未犯錯,从未犯法,那就用石头掷死这个犯人吧!” 多么震撼人心的语言!迫于国内外舆论压力,苏班德里约给改判无期徒刑,单独囚禁近三十年。1995年八十岁过了才获特赦,最后享寿九十高龄。
  1966年7、8月之后在一股回国潮流中,我们留在印尼的听闻中国正在搞“文化大革命”,所有学校停课。不久震惊世界的红卫兵“破四旧”运动兴起,全国学生大串联到北京,获毛主席接见。海外消息闭塞,我们单凭收听北京电台广播,都认为是好事,半年运动完成后,祖国必将更加完美!
  家父母开始筹备送身为长子的我回国读书。此中另带两层意思:一让长子嫡孙回梅县家乡见祖母;二让我打先锋探路,如果印尼实在无法立足,全家可能也要回国。家父了解国内暂时停课闹革命半年,期待明年1967年春节后复课,因此计划届时才让我回国。
  陆续有同学回国,每次都令我们十分羨慕,然而多去如黄鹤失联。我们曾经上门找较熟悉已回国的同学家,打探消息。知悉大部分派至集美侨校或武汉侨校,致于国内实际情况如何,並不清楚。其间我们会去位于 Gajah Mada 大街的中国大使馆,内有介绍“文化大革命”形势大好的图文展览。曾聆听姚登山代办讲话,並观看放映毛主席接见红卫兵新闻纪录片。也在那时我获得赠送毛主席像章,年少必然心情激动,无比向往祖国。
  转眼1967年春节来临,父母忙着张罗我回国衣物东西。家母体弱多病,仍亲手织毛衣给我,日日在那里织呀织,情景至今历历在目。正应唐诗: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”
  家父生意多做至中、西爪哇,每一两月会坐自己公司私家车到“山顶”各埠招货兼収数。回国前夕他特别带我到爪哇一行,他要我了解印尼。至今我清楚记得当年行车路线:Jakarta→Bogor→Puncak→Cianjur→Bandung→Garut→Tasikmalaya→Ciamis→Kuningan→Cirebon→Tegal→Purwokerto→Wonosobo→Temanggung→Magelang→Borobudur→Jokjakarta→Semarang→Pekalongan→Cirebon→Kerawang→Jakarta。行程十余日,我对美丽富饶的赤道翡翠留下深深印象。虽是政局大变,随处可见 “Ganyang Cina,Usir Cina !” 的标语,一般市况尚算平静。曾遇军人拦路检查並无大碍,其实家父收数皮包里颇多现钞。华人亦未闻遭大屠杀,反而我感受印尼百姓的善良。
  遊完埠回到雅加达,確定3月9日乘法国航空公司班机,经越南西贡,到柬埔寨金边转机飞广州。於是我便逐个到老同学家告别,最记得离开林可良家,走到巷口了,突然听到身後熟悉洪亮的声音,转身一看,正是他站着挥手,高声唸起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复还”,不无荊轲刺秦王的悲壯。人生低潮時常常想起此句诗而鼓励自己勇往直前,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
  动身日子一天天临近,平时母子感情密切无话不说,那几日心情沉重默默无言了,只见母亲反反复复整理我行李。
  1967年3月9日终身难忘,晨曦一出,全家送我到玛腰兰机场只身回国,亦有亲友同学来送行,最令我感动是班主任温馥玲老师也一早来到机场送行。当我步出候机楼走向停机坪要登机时,背后传来二楼观台上父亲激动呼叫:“阿万!”,我回首一招手,继续向前走,大有“雄关漫道真如铁,而今迈步从头越”之意。足足廿一年以后,1988年我才有机会挈妇将雏踏上印尼故土返家探亲。
  我回国不几天,3月12日苏哈托成功黄袍加身当上总统。而爱民如子的苏加诺不愿流血内战,放弃反抗,屈辱地给赶出“独立宫”总统府,于1970年软禁中缺医病逝。苏加诺领导印尼民族独立建国,功勋不能磨灭,永垂青史。现有证据显示苏哈托在美帝策划支持下,用一年半时间渐次夺取最高权力。1967年4月雅加达还发生“宁祥雨事件”,山东公会主席、侨领宁祥雨给军人逮捕打死,引发万人送葬遊行,遭军方镇压。10月印尼政府中止了中国印尼两国外交关系。苏哈托掌握大权完全倒向美国,迅速稳定社会秩序,依靠华人发展工商业,初期表现欣欣向荣,其同化华人政策相当见效。 他铁腕统治印尼卅一年,家族极为贪腐,出卖印尼国家资源。最后1998年5月在全民声讨,社会暴乱,内外逼迫中说声:“minta maaf !(乞求原谅)”黯然下台,尚能颐养天年。
  致于我回国碰上“文革”大乱,事与愿违,未能读书。1967年4月下粤北清远农场劳动锻炼,9月政府安排乘坐火车专列北上,分派至山东济南。我在国内六年多,大约一年学校,两年农村,三年工厂,南北方都生活过,过早进入社会大学,然受益于艰苦历练。1973年8月在家人希求下,自己颇感失落地获准申请出国。实在未料的结果,竟会流落至香港,在此福地成家立业,如苏东坡言: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人生往往就是戏,虽为无常可有趣,磕磕碰碰七十余年过去了。
  2016年4月巴中母校封闭五十年时,我感怀作诗《命运》:
清明夺魂华校关,五十年去旧梦还。
一朝霹雳断学涯,此生风浪摧命舛。
塞翁失马焉非福,世事如棋堪作翻。
无怨勿悔坚初衷,逐流逝波吟悲欢。

温开万作于2021年3月下旬春日香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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